从德国回来第二天。把地板好好的清洁了一下。浑身是汗地瘫在沙发上,闻到屋子里一股拖把的味道。这法国拖把拖了一身黑乎乎的法国的灰土泥泞,闻起来也还是和我多年前老妈那把木头废布头扎的拖把一个味儿。小时候的记忆从来都像蒙太奇一样,没有什么时间规律的一堆碎片杂乱无章地堆在那里,可以是一束光线,一种气味,一副图画,或者一段旋律。住在油田的小楼房的时候,我们二楼的家只有两间睡房一个客厅。靠着小阳台的小睡房睡着我们姐妹还有当时六十多岁的老外婆。爸爸妈妈睡在隔着一个客厅对过的大睡房。我想不起来妈妈爸爸花尽了所有积蓄为我们买的组合音响到底哪里有位子摆放,所以这就无从解释我脑中那副宽敞的画面---清新的周日早晨,妈妈半弓的身子逆着白亮亮的光,一下下地拖着地板,空气里全是那拖把的气味,还有那不知在哪里的音响一遍遍不疲倦地放着:我的心,在蕊里,空把花期来错过。。。或者,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或者,燕子姐姐讲故事,从前,有一个小朋友,他的头上长了一颗橘子树。。最后那个故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有点恐怖的气息的。故事中的小朋友除了头上长了橘子树这样的不幸之外,还意外进入了一个荒诞的世界,进行了一系列非常超现实的历险。我希望我能记得更多细节,可惜现在只有听故事时激动,兴奋,害怕和难以捉摸的心情,依旧可以体验了。
所以我从小就会唱,我的心,在蕊里,空把花期来错过。。或者,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现在也还会唱。但是从来只有这两句。唱起他们,鼻子里就闻到老妈的拖把的气味,眼前就看到妈妈弓着的身影。
小孩真是很蠢的。他们没有太好的记忆和对时间的概念。从来不计划明天或者回顾昨天。每一个学期对我来说从来没有结束的一天,可当它们神奇地结束的时候,又迎来了似乎要持续一生的假期。我从不为它将要结束而感到感伤和焦虑,因为我从来不想着快乐的时候竟有结束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好好的品味了,所以我还记得那麻辣烫放了甜酱和辣酱的区别,甚至校门口麻辣烫摊子和卖绿豆汤麻辣烫摊子的甜酱的不同。门口的麻辣烫是一个孤身的老奶奶在经营。她自制的甜酱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多么好辣口的我都实在忍不住要在大白藕片上刷上厚厚的一层。只是有时候咸了些。于是就要赶紧到下一家买绿豆汤的麻辣烫铺子来一碗五角钱的绿豆汤,再心满意足地来一串猪血,一串藕片。这回要刷辣酱。这家是一对老夫妇经营的。但是我只记得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奶奶的长相了。兜里一定要起码有五毛钱,那是两串麻辣烫的钱。
小时候杨雅总是会不停地问我一些问题。比如天上有多少星星。或者太阳和月亮谁绕着谁转。我现在疑惑为什么她不问妈妈。不管怎么样,她来问我。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应该知道。我觉得我有责任对这些问题持有答案。于是我开始编故事。开始只是一句两句。后来说的天花乱坠,居然自成了体系。任她怎么追问都可以自圆其说了。在夸夸其谈中我感到自己是个天才,居然忘记了这一切都是我编的,我都相信了我说的。很多年以后,杨雅跟我说,她对我说的一切都信以为真,并且一字不漏地全记了下来,四处传播,居然有了一堆追随者。我默默想如果我没有继续接受教育,任其发展地长到20岁,我大概要成一个邪教领袖了。
大概六岁的时候,某个晚上我突然感到死亡的迫近。我躺在黑如墨汁的黑夜里,被这个念头逼得心烦意乱。死后就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样了,就永远永远地无知无觉了!我吓坏了。冲进妈妈的房间,我埋进妈妈的怀里说,妈妈,我怕死。32岁的妈妈惊了一下,温柔地安慰我说,好孩子,妈妈还年轻呢。我抬头红着脸说,不是,我怕我会死。
我这什么孩子啊。
对于童年的记忆永远无法更新了。而成为一个青年人后的记忆再没有这样自在的气息。童年时时间是无声的飞羽,在金色的阳光中轻柔地飞向远方,我们无知觉地任它飞过,它只是一片沉醉于旋转中的柔软的羽毛。它离我们多么远啊。它是多么寂寞啊。它是多么温柔啊。
忽然一天我再不用抬头看周围的人,妈妈也不再高大,我走在面孔模糊的人群中,居然不再矮小特别。我和所有人一样高大,结实。是一个被称作“小姐”的成年人。那时候起我得世界里就是一个project接着另一个project了。时间的流逝声音大如洪钟,我没法忽视它的飞逝如利镖,每一针都划在皮肤上,每一秒都让人心怀苦痛。
但我有时候想着我的大学。想着它的好处和对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实惠。每个人都应该去上大学。为什么呢?
首先是读大学的年级的我们除了读书没有什么好干。这时候的我们大概还和小孩子一样愚蠢,但是却没有小孩的潇洒和了无牵挂,我们多了焦躁,自负和无聊这些不良品质。不读书哪里去发泄我们的过剩精力?关于这点,我倒是觉得女孩子早点出嫁生个孩子是个不坏的选择。精力释放过了之后,人成熟了许多,再择定人生的道路,不是什么坏事。只是父母难以接受而已。而荒唐的中国大学居然要开除怀孕的大学生。在苏青那个年代,初中女生回家生孩子,一个假期回来就变成某某太太的比比皆是。大学里男女生处朋友是无人干涉的。这是何等的民主自由,和今天的西方大学简直可以媲美。现在中国大学的伪善和扭捏真是让人像吞了一只苍蝇。当然我没有什么一年大学就生孩子的想法,因为我只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牢骚满腹,叶公好龙,外强中干的典型中国女青年。接着说大学的实惠吧。
大学里我们才能学会如何和自己独处。在无人倾谈,无人理解的现代社会里,我们要找一种方法来消遣自己。大学里的主修科目仿佛是一个可以携带一生的“玩意儿”(会说点北京话才能明白)。这“玩意儿”,在我想象中,假如我们一生就像在荒凉的沙漠里骑骆驼独行,它就是我们在月夜里独自拿出来手心摩挲的心爱之物。不是救命的良泉,也不是带我们行走的坐骑,而是毫无实际用处,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口揣带着的一个小玩意儿。
真是一堆傻话啊,而且毫无新意。
只是难得现在家里,洗了一缸衣服,拖好了地板,噜噜也决定吃好了拉好了便在阳光下打个盹儿。我企图读两页瓦尔登湖,无果而终。
现在我害怕读任何一种哲学。这些人他们太过细腻地告诉你一些抽象的生活道理,让读者偷了多少懒便直接以为自己掌握了一些人间的真谛。
但是无论书本里的知识和经验多么丰富和多样,多么敏感和细致,它们永远没有生活本身更加复杂和深奥。把读这些前任经验的时间拿去自己体验生活吧,自己的哲学才不会让人觉得无可掌握。昨天看了anne frank里面那个在secret annex里还涂脂抹粉的犹太夫人,啰嗦肤浅的台词里却有一两句包含着绝对的智慧。她对小anne说你读了太多书了,你知道了太多别人的经验,你没有自己去生活中自己体验。这样当你以后在生活遭遇这些的时候,只会感到无尽的失望,永远得不到满足。在书里长大的孩子,像张爱玲说的只有“第二手经验”,比如没有爱过便体会了爱情,以为自己读到的便是真实,便很容易自负地stereotype事情,孰不知这些所有的经验没有相同的,就像夕阳下的大海的粼粼波光,没有一丝是一致的,它们为数众多,并且变化万端!生活的真面目难以掌握,但是要至少掌握属于自己的那一种吧!
似乎是王小波说的,企图看散文变聪明是永远不会成功的。(似乎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一定要看小说,因为小说是一个个故事,而那里允许你个人化的解读。从而形成自己的思想。说教性的散文或者哲思随笔让人疲惫。它们瓦解我的认知系统,然后填鸭它们的想法,这些想法和我得现实想去甚远,实在不符合我这实用主义的性格。
说一句题外话,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一桶水不响半通水叮当的哲学系学生们。自以为参透了人生奥秘,宇宙难题。在我看来,毒辣辣的太阳下满脸沟壑的农民伯伯比他们更加洞见生活真谛呢。
晾衣服去了。
Oh, u came to Germany? which city? U should have visited me:P
hey,yeah, I thought about it! it\’s just i came with another friend, and we were in Berlin for just two days!(I assumed you were in berlin?) Sorry!!
HELLO 喜欢你写的东西~很细小却能不时地撞到我心里 引起共鸣~ 噗 just want to let you know
刘恺:谢谢!我也希望我的文章能激发一些共鸣,无论读者背景相差多么不同。:)